阔别三年我们重回佛罗伦萨男装展Pitti Uomo

孔雀男搭乘佛罗伦萨T2路电车进城,住一两百欧一晚的酒店。他们早上打扮得精致又花哨出门,穿色彩鲜亮的长袖西装,戴颜色饱和度很高的礼帽。他们穿男式皮鞋,也穿女士高跟鞋。

我猜测他们西装里一定装着可穿戴式空调,才能在这体感接近40度的佛罗伦萨保持优雅的仪态。晚上参加某个府邸或私家别院的品牌鸡尾酒活动,但不会喝到太晚,因为要迎接第二天来自全世界的顶级街拍摄影师的镜头。他们自觉站成一排,通常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,互相说着话。有些站得比摄影师还久,很佩服他们竟然有这么多话可以说。

2010年代早中期开始,导演Aaron Christian曾说他们是“成年男子四处走动,巧妙地试图被抓拍”。他们被说成“有虚荣心”、“寻找镜头专业户”,但当我上周在第102届Pitti Uomo再次看见他们集体出现的时候,有种颇为轻松愉快的感觉。孔雀再次开屏,后疫情时代焕发生机。

当然,这种轻松的感觉很快就被佛罗伦萨的热浪淹没,“翡冷翠”俨然成了“翡热翠”。

6月13日下午不到6点,从巴黎戴高乐机场出发的飞机一个快速紧急刹机,降落在佛罗伦萨-佩雷托拉机场。尽管机长已经在广播里提示,“由于佛罗伦萨的机场跑道较短,需要比较猛烈地刹机才能刹住,请不要害怕”(原话)。我心里一边感谢机长的贴心,一边不自觉地抓紧了前排椅背。

我没有托运行李,一是短途旅行不想浪费时间,二是实在缺乏对意大利航空系统的信任。慢悠悠下飞机。这时候,Delphine从后面追上来。我两小时前在戴高乐机场排队登机时认识的她。

Delphine个子不高,身材偏瘦,法国人,以前在银行体系做顾问,在意大利生活过很长时间。前两年,四十多岁有两个女儿的她突然想转行,自己创立了Podcast形式的媒体平台2goodmedia。英、法、意三语采访,最近还在学中文,希望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做中文播客。这次来佛罗伦萨也是参加Pitti Uomo。

一问,俩人酒店离得不远,我就主动提出陪她等行李。意大利航空系统果然不负我望,我们等了足足半小时,Delphine基本把她的创业历程都讲完了。她所有的选题、采访、回听、翻译、字幕全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,没有编辑,没有助理。从一个收入不菲且稳定的行业一步跨到这个没准儿还要倒贴的行业,勇气可嘉,拼搏精神令人佩服。但我对她做中文播客这件事抱有怀疑态度,说不出“好棒”之类的话,只说了“加油”。

Jesse是个比利时时装记者,从90年代起就住在巴黎,喜欢穿带图案的粉色衬衫。我们认识也有几年了,具体几年记不清,我们甚至连上次什么时候见面都记不清。可能是在巴黎,也可能是在雅典。

我喜欢跟Jesse一起旅行,他似乎是唯一一个我会直接表达政治观点的业内朋友。他有丰富的时装知识,也有时装行业从业人员的幽默感,更重要的是他特别爱吃中餐。

不过,他即将因为一个晚宴而错过一顿美味的中餐。临走前,他介绍给我一个去年在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(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s)当评委认识的中国设计师靳颜泽。

颜泽是西安人,去年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毕业,创立品牌YENTSE%u301,刚退休的Walter Van Beirendonck也是他的老师之一。这次来Pitti Uomo主要为了和参展商建立联系。虽然受疫情影响,今年Pitti的参展商从疫情前的1000个减少到700个,但已远超今年1月的水平——当时只有300个参展商。

中国媒体、showroom和品牌的大量缺席,对颜泽这样扎根欧洲的中国设计师来说,自然失去了跟国内沟通的机会。“但没准儿可以看看你师姐Ann Deumelemeester的回顾展,也是机会难得!”

佛罗伦萨的第一晚,和颜泽在中餐馆吃了物美价廉但呴咸的麻婆豆腐、干煸四季豆和凉皮结束。

第二天醒来,上午看了Wales Bonner的预览,午饭过后,大地开始变得滚烫。我抱着不知哪来的信念,穿过古城区,跨过阿诺河,经过人声鼎沸的老桥(Ponte Vecchio),来到Pitti宫(Palazzo Pitti)——当地的标志性宫殿,美第奇家族的府邸。

在我脑子里,Pitti Uomo自然是在Pitti宫举办。走到跟前,觉得奇怪,跟之前来过的地方好像不太一样,加上门口聚集着由五颜六色的小旗带领的旅游团,我恍然大悟。重庆鸡公煲不是重庆的,Pitti Uomo也不在Pitti宫。

之所以叫Pitti Uomo,因为Pitti宫的“白色大厅”(Sala Bianca)曾经是早期活动的举办地。1982年起,举办地就改在巴索堡(Fortezza da Basso),直到今天。

误会一场,我原路返回。到了对的地址,已经日上三竿。印着本届主题“Pitti Island”(Pitti岛)的巨型蓝色装置立在一片石子空地中央,大朵大朵的云看起来也像是装置的一部分。人们坐在砌起来的石墙上,没有任何遮挡,享受着托斯卡纳的骄阳。

岛上来人众多:安特卫普六君子之一的Ann Deumelemeester作为特邀嘉宾,在古城外的旧仓库举办40周年个人回顾展;非裔明星设计师Grace Wales Bonner作为客座设计师,2023春夏系列空降美第奇-里卡迪宫;哥本哈根品牌Soulland和中国品牌李宁首次合作,在室外剧场露天上演了一场“楚门的世界”;另外还有乌克兰设计师单元Ukranian Fashion Now!。

Wales Bonner早上的预览活动上,个子不高的Grace Wales Bonner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。自从获得LVMH青年设计师大奖、英国时装协会大奖、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(CFDA)年度国际男装设计师等几个重量级奖项后,这位非洲裔设计师已逐渐成为一个黑人时装的代表人物。尤其在2019年受到Maria Grazia Chiuri邀请,与Dior合作设计了2020度假系列的New Look,这位牙买加/英国裔的30岁年轻女设计师的名字再也不能被忽视。继鲍勃·马利后,说不定她会成为下一个非洲大西洋文化的超级传播者。当然,如果她的品牌公关可以更和善些,这一天可能会更早一点到来。

下午6点,大秀临近开始。美第奇-里卡迪宫的秀场里,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放着一张白色卡纸,首页印着一段小诗,古老的非洲神鸟Sankofa被写进诗里。

Sankofa在加纳阿坎语中的意思是“回归本源”,或“以过去为食,更好地向前走”。这也是Wales Bonner在本季甚至未来中想要表达的:在过去的光芒中指向新的路径。

到了4点,热了好几天的佛罗伦萨突然响起惊雷,风呼呼作响。天空成了灰橘色,照着河两边的佛罗伦萨老城建筑。我跟Jesse和颜泽沿着阿诺河边往人少的东边走,Ann Deumelemeester的展览场地就在不远处。

Ann Deumelemeester是这次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来Pitti Uomo的首要原因。传奇设计师自从2013年从同名品牌出走后几乎消声觅迹,除了传出她转向家居设计外,公开露面越来越少。此次,这位安特卫普六君子的成员作为特邀嘉宾,将古城外的旧仓库改造成一个超长T台,亲自选择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46套look,献上一场动人的40周年个人回顾展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Ann本人,她拿着酒杯,跟络绎不绝围上来的人说着话,时不时开怀大笑。整个现场像个一个安式婚礼,只不过新娘并没有以水代酒。“黑暗女王”竟如此可爱甜心。

“我的鞋至少穿了15年,裤子12年,马甲7年……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!”Ann笑着回答。

雨最终没落下来。从Ann Deumelemeester的展览出来,云变成了大片的灰色。今天最后一场Soulland大秀的举办场地就在不远处的佛罗伦萨市立剧场室外剧场。

他看看也戴着口罩的我,先是笑了笑,然后说,“我无所谓的,我不相信任何人。而且我年纪大了。”

模特从剧场一侧鱼贯而出,沿着希腊式剧场的大理石台阶逐级而上,从不同的门廊中穿过。台上的人生活在楚门的世界,台下都是看客。

模特闭完幕,我跟我孤独的口罩同伴互道了保重。Jesse拉着我走到剧场最上面,惊喜发现可以俯瞰整个佛罗伦萨,远处的天泛着金光,而从刚才我们坐的地方则完全看不见。

乌克兰设计师单元Ukranian Fashion Now!所在展馆的白炽灯白得发亮,黄蓝国旗配色则更加显眼。此次Pitti Uomo专门策划地方单元,邀请11个乌克兰时装、生活方式品牌参展。他们将得到特别的曝光机会。

站在展台前穿蓝色马甲的女士名叫Olga,是GUDU的运营总监。Pitti Uomo结束后,Olga要先从佛罗伦萨经另一个欧洲城市转机到波兰华沙,再从华沙坐火车回乌克兰的家,全程需要大约两天。“以前4小时就够了。”

就像Olga说的,乌克兰时装似乎正经历着一个前所未有的“好时机”。设计师们要做的是在战争结束后,让他们不会被遗忘。

文章发布的当天,Lottie已经抵达莫斯科参加莫斯科的时装周,旅程还在继续。